論台灣「歌仔戲」的語源與台灣俗曲「歌仔」的關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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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pdate 2002/05/29
歌仔戲是唯一在台灣土生土長的傳統戲劇,從戰前就有許多的文獻記錄了它的源起、成形、繁盛乃至備受批評而轉型;戰後更有不少的學者研究它的傳承、交流和音樂、演出形態等內在性質。但是對於最基本的「歌仔戲」的名稱緣由,卻尚未有人言及。本稿依據日治時代的文獻資料,除了探討台灣歌仔戲與台灣民間俗曲的關係,以及發生當時的演出形態之外,並藉以分析「歌仔戲」和「歌仔」名稱的語源問題。
【歌仔戲的演出形態】
在今天我們不難在台灣觀賞到歌仔戲的演出,或許在廟會酬神活動中,或許從電視螢幕上,或許在正式的劇場裡。但是不論哪一個劇團,在哪一個場合,我們看到的都是交雜唱唸科白的漢族傳統戲劇演出形式。然而,日治時代的文獻卻證明初創期的歌仔戲,其表演形態並不同於今日。
1921年片岡巖的《台灣風俗誌》就曾說道:
台灣的戲劇可分為:只用台灣語的「白字」、台語官話混用的「九甲」、「四評」、只用官話的「亂彈」及只有唱歌的「歌戲」四類;然,白字、九甲、四評、亂彈皆是歌唱與道白混用。(譯文。拼音部份係依原著所記之片假名改寫)
這裡所稱的「歌戲」就是後來的歌仔戲,而且是完全只有唱歌的歌劇。
1925年上山儀作的<台灣劇に對する考察>也以「歌劇」一詞稱呼歌仔戲的前身:
直到大正七年(1918)為止,台灣的戲劇未曾發生過何等的變化。約莫在大正七年末,有一種從前述「歌劇」[1]變化而來的改良劇,由新竹方面的廣東人創作產生。(譯文)
東方孝義在1936年發表的<台灣習俗—台灣の演劇>中,也有同樣的說明:
所謂的歌仔戲,是依附台灣俗謠演出的純歌劇。(譯文)
從以上這些記錄看來,當時台灣歌仔戲的演出形態還是完全以歌曲連接的純歌劇,並未摻雜口白,與我們今日所見的歌仔戲有所不同。
【歌仔戲的名稱】
就筆者僅知,「歌仔戲」這一名稱首次出現於1927年1月的《台灣明報》[2]。在這之前雖然有的文獻已經暗示了新型態的演劇已經浮現,但是都還在醞釀的階段中,而尚未正式起用「歌仔戲」這個名稱[3]:
這個新劇因屬萌芽階段,所以不論演出形態、唱作,甚至連名稱都還在摸索、變化當中,才會產生如此混亂的局面。如果上山氏的記載確實,那麼不管是稱為「改良戲」或是「歌戲」,新劇種在1918年出現之後,直到1925年都還未有固定的稱呼,但至遲在1926年底就進化成了較有定型格式的「歌仔戲」,連名稱也普遍為社會大眾所認知。
文獻中記載自1926年底起,歌仔戲風潮已席捲全台,所以往後的文獻就一直沿用這個稱呼至今。然而,數十年來我們卻始終未見有相關資料說明「歌仔戲」這一稱呼的由來。
從語彙的角度來看,我們可以推論歌仔戲之所以所以稱為「歌仔/戲」,有兩個可能:
1.
從演出型態著眼,表示純歌劇之意,而取名「歌仔戲」。在此「歌仔」只是一個普通名詞。
2.
著眼於其所使用的音樂曲調,表示自當時的台灣民間俗謠「歌仔」衍生而成戲劇,故名為「歌仔戲」。「歌仔」一詞已升格為專有名詞。
「戲」當然指的就是「戲劇」,因此「歌仔戲」的語源,端視「歌仔」一詞在當時的語意而定。
【「歌仔」的語意】
在探討台灣傳統俗曲之前,我們必須先從詞彙學的角度分析「歌仔」這個語詞。
閩南語的「」是由「歌」和「仔」兩個詞素構成的名詞。「歌」就是「歌謠」之意,一個普通名詞。「仔」則是一個接尾詞,當它接於形容詞、動詞之後,即將前面的語詞名詞化,此時「仔」只具有語法的功能,本身不帶語義;當它接於名詞之後,除表示輕蔑或細小之意外,另有調整語調的作用。亦即,單音節詞在口語中容易和其他同音詞混淆,因此加上一個沒有意義的音節,以便於聽者分辨。如:「」、「」、「」等等,在閩南話中都是極其常見的普通名詞。
另外,從某一個時期開始,「歌仔」被賦予了特定的意義,而成為專有名詞,專指台灣傳統歌謠中的某一類型。
1941年,時任職台北帝國大學助手的稻田尹[4]在它發表的<台灣の歌謠に就て>[5]中曾經說道:
要簡單的說明台灣歌謠是很困難的事。它們大致上可分為以下四種:七字一句四句一首,如漢詩七言絕句般的歌謠(也有長短句句數不定的);七字一句(或是五字一句)連綿不絕的歌謠;長短句錯綜的新流行歌;以及包含以上各種形式的童謠。第一種的歌謠,或稱俗謠,或稱民謠,或稱閑仔歌、山歌、樵歌、牧歌。第二種的民謠,或稱歌仔,或是將之更分為唱本、雜謠者亦有之。童謠則皆稱為童謠,然東方孝義將之細分為搖籃曲、捉螢火蟲歌、少女謠、數數歌、產物歌、逆事歌、雜歌等。(譯文)
這裡就明確的說明了「歌仔」的意義,也就是專指我們今天所熟悉的「七字歌仔」、「四句聯」。
更重要的是,在這篇文章發表之前,雖然已經有很多台灣歌謠的報導和專著,但是都未出現「歌仔」這個稱呼。
1.
1917年平澤丁東所著的《台灣の歌謠と名著物語》收集了數百首台灣歌謠並依其內容加以分類,但只統稱台灣七字歌謠為「閑仔歌(ing-a-kua)」。
2.
1921年片岡巖的《台灣風俗誌》第二章「台灣の雜念」中,雖列舉了十數種流傳於民間的歌謠,但其中未見「歌仔」的稱呼。
3.
1935年,長年研究台灣風俗的東方孝義在他的連載<台灣習俗—台灣人の文學>[6]裡,詳盡的記錄了台灣的各種歌謠,如山歌、俗歌、採茶歌、流行歌、隨唱歌等等。其中也不見「歌仔」這個種類。
4.
1936年出版的《台灣民間文學集》也輯了數百首俗謠,惟編者李獻璋氏也未曾使用「歌仔」一詞。
從以上文獻中我們都看不到有關「歌仔」一詞的記載,一直到1941年才由稻田尹道出這個名稱。當然這個名稱並非稻田氏所取的,那麼為何之前的人不稱「歌仔」呢?以下我們從台灣歌謠史來分析這個問題。
【台灣傳統俗曲和創作歌謠】
1932年台灣歌謠史上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。時任無聲電影「辯士」的詹天馬,為了替新上映的電影宣傳,便聯合王雲峰譜出了被認為是台灣第一首創作歌謠的「桃花泣血記」[7]。新歌詞加上新曲調,給當時的台灣歌謠界灌注了新血,再配合唱片業的發達,從此無數的台語創作歌謠就相繼問世了。
1932年之前,台灣真的沒有所謂的創作歌謠嗎?讓我們看看平澤丁東在1934年所留下的這段記錄[8]:
台灣語的流行歌,似乎不像本國一樣有日新又新,變換地令人眩目的歌詞、曲調。但是卻有把舊有的傳說故事改編成歌詞,或是以隨著社會演進、世事變遷而發生的新潮趣事為題材的新歌。這些新歌的旋律、曲調別無創新,只以傳統的舊形態演唱。似乎「遵古鑑製」這句話在此也能適用。(譯文)
從此可知,台灣舊有的民間歌謠一直都是以傳統的曲調、旋律配上新歌詞。亦即,1932年之前在台灣總的來說只有一種民間俗曲存在,如平澤氏所稱的「閑仔歌」;片岡巖所稱的「雜念」等。
在創作歌謠誕生之前,所有的台灣俗曲因彼此之間的形態特徵不明顯,故無須加以分類,也難以分類,而台灣民間就以一般名詞的「歌仔」泛指這類的台灣俗曲。例如,曾費心整理台灣歌謠的東方孝義直至1935年也還迴避了這個棘手的問題[9]:
本來,在這些種類當中有的應該視為民謠,有的卻只是單純的流行歌。與其讓不是專家的筆者來處理,還不如委由讀者諸公自行分類較為適當,因而在此就不予分類。(譯文)
爾後,台灣歌謠的研究有了較長足的進步,而且因創作歌謠蔚為風氣,而有必要確實和傳統俗曲區別之後,才由稻田尹發表前述文章,將台灣歌謠分門別類。
總之,在1932年創作歌謠發生之前,「歌仔」一詞都還只是一般名詞,直到創作歌謠席捲台灣之後,「歌仔」一詞才逐漸升格為專有名詞。
【結論】
由於初期的「歌仔戲」的演出形態是以歌曲連綴而成的純歌劇,因此「歌仔戲」名稱的語源就有兩個可能:一是一般名詞的「歌仔」+「戲」;一是專有名詞的「歌仔」+「戲」。
再從文獻上我們知道,至遲在1927年初「歌仔戲」的名稱就已固定,但是在30年代的文獻中,還未見「歌仔」這一詞彙被賦予特殊意義,專指台灣俗曲中的長篇七字(或五字)唱唸歌謠,所以,當時「歌仔戲」的「歌仔」應該還只是一個普通名詞。亦即,「歌仔戲」的語源是源自其演出形態而來的。
無可諱言的,從一開始歌仔戲實質上就是借用了閩南、台灣民間的俗曲曲調、音樂和唱詞內容等,再加上角色分配、演員動作、改敘述體為代言體等戲劇要素而形成的。但是1932年之前創作歌謠尚未出現,台灣民間只有「歌仔」這類的傳統俗曲存在,所以歌仔戲在醞釀發展之初,別無選擇餘地只能借用傳統俗曲,故其所用音樂才皆是所謂「歌仔」的曲調。但在「歌仔戲」名稱固定前,雖早有「歌仔」的存在,卻未有人賦予這類俗曲「歌仔」的稱呼,所以「歌仔戲」之稱並非有意識的源自「七字歌仔的戲劇」,只是湊巧一般名詞的「歌仔」和專有名詞的「歌仔」同形異義,令人產生混淆罷了。
【註釋】
1. 該文“劇の種類”中的分類之一,著者的說明是:以少人數演出,主要多是艷情之類(譯文)。
2. 〈歌仔戲怎樣要禁?〉,載《台灣民報》第139號。
3. 王順隆1997<台灣歌仔戲的形成年代及創使者的問題>。
4. 日據時期任職台北帝國大學助手,專門從事台灣歌謠的研究。戰後歸國,於鹿兒島大學任教職,聽說約在20年前因病退職。從日本文部省發行《研究者名錄》的記錄來看,稻田氏返日後,似乎未再繼續研究台灣歌謠。
5. 《台灣時報》1941年1月號,p.86。
6. 《台灣時報》1935年4月號起連載。
7. 參照陳君玉1955〈日據時期台語流行歌概略〉,莊永明〈「桃花泣血記」札記〉。
8. 〈台灣語之流行歌〉,原載《台灣時報》昭和10年4月號。
9. 同註釋5。